《絕色毒妃》[絕色毒妃] - 第7章玉石俱焚

十年前。

一場烈火在魏國洛陽的宮城蔓延,目光所到之處,鮮血橫濺、屍體橫陳,空氣里都是血液的腥味。

「姐姐!」火焰當中,一個幼兒伸着白嫩的手臂哭喊着要抱。

「乖,我會回來!」一個七歲模樣的女童使勁兒抱了一下弟弟後,然後跨過父皇母后的屍體,頭也不回地從皇宮離開。

城門上,一個身披鎧甲的男人,看見女童竟然從他的天羅地網中逃脫,氣急敗壞地手一揮:「殺了這狂妄小兒!」

瞬間,數十兵馬圍住了這個弱小女郎。

「九公主,得罪了。」一個騎兵利劍一揮,鮮血一濺,女童氣絕而盡。

當女童的屍體被拎到曹景明的面前之時,中了聲東擊西之計的他只覺內氣逆流,一聲怒吼在洛陽城門響起:「曹樂平!我看你逃到何時!來人!升黑旗!」

九面黑棋一掛就是十二天,改名換姓的楊縈玉還記得離開洛陽那天,風特別大,「呼呼」作響的黑旗,像一隻手在向她招着。

一招,就是十年。那是曹景明跟她開棋局的特徵,以前是遊戲,現在是真戰。

魏國荊州的江夏郡,滿山的楓葉被點紅,層層疊疊,美如畫卷。在群山之中,一座由竹子搭建的屋子,隱藏在半山腰青翠的竹林當中,甚是玲瓏別緻。

此時楊縈玉跪坐在走廊的蒲團上,對着擺在木桌上的圍棋入神。棋局十分奇怪,全局黑子錯落地布着,白棋只有一顆,而且只是擺在一個角星位置,棋局並沒有開局。

她修長白皙的手指,正拿捏着一顆圓潤的白子,猶疑了許久都沒有落在另外一個角星位置。

秋風寒涼,她黑色的瞳眸始終凝視着棋盤。忽然,一隻溫潤的手從身後繞過她的脖子,輕攬着她的肩,那人的臉貼在她脖子後:「我冷。」

楊縈玉目光微閃,注意力從棋盤上拉回來,這個少年如今有些重量了,靠在她身上不像以前那麼輕。

她拍了拍少年如玉般的手:「冷就搭一件披風。」

「我要靠着你。」誰料少年並不理會,反而加上另外一隻手攬得更緊,柔暖的氣息吹得楊縈玉的脖子微癢。

她目光落在棋盤上,柔和地道:「君絕已經十六歲了,不能……」

話音未落,一張神采奕奕的臉擋住她看棋子的視線。

他劍眉凝着,漆黑的瞳仁精芒微閃,紅唇卻輕抿,似有不悅,又帶幾分哀怨:「小時候你還會陪我,現在我長大了,你眼中只有這一盤奇怪的烏鷺,你想下棋的話,為何又不讓我陪你?」

楊縈玉望着他,如今他不再是孩童,已經逐漸褪去嬰兒肥的他在不知不覺中,長成了一個風姿特秀的成年男子,不僅眉清目秀,還初現男人應有的俊朗。

看到他這麼委屈,無法生氣的楊縈玉一笑,將棋子輕敲在棋盤上,又用手點一下他額頭:「來。」

楊君絕的眉目一掃憂傷,輕握着縈玉的手,隨即開心地靠在她肩膀上:「今年楓葉落得早,冬天會特別冷嗎?」

「也許。」

兩人望着門前的紅葉飄落,這樣安靜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年,春夏秋冬,年年如此。

「那是?」楊君絕一指,她順勢望去,一股濃黑的煙在山腳下升起,隨即又飄散在山風中。平時這裡幾乎沒有人來,更別提有人在山中生火。

現在天高物燥,擔憂山火焚林的楊縈玉站起來:「我去看看。」

「姐。」

已經走到院門的楊縈玉回過身,望着立在門廊的他:「等我,我很快回家。」

許多年後,楊君絕再回憶起這句話時,獨自黯然淚下。

此時他點點頭,楊縈玉隨即摁下院門的一塊木頭,庭院四周轟隆隆地響了一聲後,隱藏的機關已經到位,若是有外人此時闖進,必定萬箭穿心而死。

確保楊君絕的安全後,楊縈玉趁着夕陽還掛在山頭,匆匆地下山。

山腳處濃煙四起,楊縈玉靠得越近,氣息就越嗆鼻。再靠近一些,竟然還聽到有人在哀嚎,悲愴得將人的心揪得緊緊的。

她不由地加快腳步,踩過層層楓葉來到離聲源不遠的地方,隱藏在一棵大樹的後面。

不遠處有一群布衣左右看了看,隨即迅速地撤退,其手腳利索、身姿輕盈,並不是尋常百姓。等到那些人走遠後,楊縈玉這才急匆匆地走出來。

「啊!救我!救我!」

「呃!痛!」

火里熊熊燃燒着的,竟是活人!乍一看,火海中有十七、八人。楊縈玉聞着空氣中燒焦的肉味,頓感頭皮發麻,一個火人在火海里撲騰着,手腳亂舞沖她撲來,聲音嘶啞變形:「救……我……」

她手腳無措之際,忽聽後面一聲:「滅火!」

數個黑色的身影飛身而下,迅速捲起腳下濕潤的泥土,撲向一個個火人。楊縈玉僵在原地,這樣施救徒勞無功,只能減輕這些人的痛苦罷了。

果然,等火完全熄滅的時候,大多數人都奄奄一息,口不能言,身不能動彈。

顫抖的楊縈玉,目光在人群中分辨着,最後她來到一個約莫二十歲的男子身邊,從袖中掏出一個小青瓶,將瓶中的液體倒在那人的口中:「好還是不好?」

「呃呃呃……」這個人已經被燒得如同焦炭,雖然藥液令他喉嚨舒坦些,卻只能哀叫。他望着楊縈玉認真而又艱難地搖搖頭,掙扎幾下,沒有了聲息。

楊縈玉眼一沉,手不由地一抖,瓶子跌落,藥液灑在燒焦的皮膚上。奇蹟發生了,被藥液接觸到的皮膚,竟然恢復如初!

一直立在她身後的男子見到這一幕,忙上前施拱手禮:「在下魏東棠,不知女郎如何稱呼?」

眼圈發紅的楊縈玉回過身打量一番那年輕男子,他身穿蜀錦,容貌瑰傑,皮膚雖然不是十分白,卻健康光澤,想必是曬多了太陽的緣故。

魏東棠見許久都沒有回應,於是抬起了頭,這雙明亮得和君絕有得一比的眼睛,閃得楊縈玉回過神來,忙回禮:「見過魏郎君,我……楊縈玉。」

魏東棠見這白衣青衫的女子這麼拘謹,大笑一聲:「縈玉娘子不必多禮,方才我見娘子的藥液十分神奇,我有一好友的容貌因故損毀,不知娘子是否願意跟魏某走一趟?如果縈玉娘子能令他的容貌復原,魏某感激不盡!娘子想要什麼,東棠有的都給,沒的翻遍天下也給你找來。」

才第一次見面就油嘴滑舌要帶人走,楊縈玉警惕地回絕:「抱歉。」

她無心地行了行禮告辭,轉身就往深山走去。

「縈玉娘子!」魏東棠急得跳了起來,趕緊跟了上去。

「郎主。」

魏東棠一個剎步,猛地轉過身:「別跟着,在這裡等!」隨即指滿地的屍體,「還有,查!」

「是。」

此時已經走遠的楊縈玉,聽到後面某人的腳步亦步亦趨,不由地加快了腳步。

「娘子!縈玉娘子!」

夜色漸沉,魏東棠在山中左拐右拐,原本還走在他前面的身影,早已經消失不見。他大喊幾聲,只有呼呼的秋風回應他。

前面看不見路,想回去又找不着路。形單影隻的魏東棠見夜色無邊,鼻子一酸,豆大的淚珠便溢了出來。

「我在這。」

魏東棠抬起頭,猛地將眼淚憋回去,卻沒有憋成功:「縈玉娘子……」

見他可憐兮兮的模樣,楊縈玉皺眉:「你是哪裡人?」

「回娘子,魏某是洛陽人。」

楊縈玉眉心一擰:「走吧,跟緊點。」

「好!」魏東棠燦然一笑。

不知在曲折的山路走了多久,魏東棠終於看見前方有了燭火。正當他喜悅之時,燈籠下一個長身玉立的人讓他的喜悅轉為驚嘆,只見門廊中人膚如白玉,衣袂飄飛,眉眼清奇,體態風流,立在竹屋中竟飄然若仙。

「世上竟有這等美男子!」見多識廣的魏東棠不由發出讚歎聲,將楊君絕又看了個遍。

十年來從沒有外人到訪,更何況是男人。楊君絕上前一步,攬住縈玉的肩膀,既緊張又溫柔:「回來就好,山下發生什麼事?」

回想那慘烈的一幕,楊縈玉心一沉,搖頭:「不知怎的起了火,不過已經滅了。」

見他面露不悅,楊縈玉自然明白,她正要解釋一番魏東棠的到來,魏東棠一個箭步上前:「原來縈玉娘子已有夫君,而且還這般美貌,實在是好福氣。」

楊君絕一臉冷然,他沉默地挽着縈玉進屋。被秋風吹得一哆嗦的魏東棠,見兩人竟然丟下他,唯有立在門口靜候。

「君絕,他是客人。」楊縈玉跪坐着,柔聲道。

楊君絕眉眼一挑,燭光流轉在明眸中,他似乎聽不見楊縈玉的話,將筷子擺在她面前:「用膳。」

楊縈玉牽過他柔潤的手:「如果將他留在山中,他必定會凍死。所以,姐姐才……」

楊君絕聽後更加心神不寧:「他是男的。」況且,這男人還有點姿色。

楊縈玉淡淡回一句:「如果遇到一個小娘子,姐姐也會將她帶回來。」

「你要收留他?」楊君絕眉眼一低,明明是緊張,面容卻在強裝淡漠。

楊縈玉搖搖頭:「不會收留他,我們恐怕要去洛陽了。」

「不行,」君絕皺着眉頭:「計劃提前三年之多,姐姐如何掌控?就算救人要緊,但你的性命也要緊!」

「我不去松陽會死!他死了,我就算奪回江山,意義又何在?我可以死,但松陽不能!」楊縈玉一喝,君絕劍眉就蹙着,半天不吭聲。

他望着門外的魏東棠,長長的睫毛顫了顫:「就他嗎?」

「是。」楊縈玉點點頭,這個人可以將她順利地帶進洛陽城。

此時,立在門外的魏東棠搓着手,埋怨着山中凄寒:「這哪是人住的地方,給我住我都不住。」

「請進。」屋裡楊君絕淡淡一句,魏東棠眼睛一閃,立馬將剛才的抱怨丟到九霄雲外,樂呵呵進屋取暖去了。

三人跪坐在桌子旁邊,許久都沒有說話,只有火盆里的火炭噼啪地響着。楊縈玉見君絕面露冷色,便道:「月中天了,君絕歇着吧。」

不料,楊君絕冷不防一句:「他先睡。」

魏東棠一聽便知何意,他連連擺手,直接得讓縈玉臉紅:「楊君,我對楊夫人沒有其他意思。你們能讓我在這裡過夜,我已經十分感激,怎麼會有非分之想。」

尷尬的楊縈玉拍了拍君絕的手:「去睡。」

她說第二遍時,就表示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。楊君絕警惕地看了一眼魏東棠後,才不情願鬆開楊縈玉的手進了裡屋。

冷臉王走後,魏東棠覺得氣氛都輕鬆了下來,他燦然一笑:「縈玉娘子,你們夫妻真恩愛。」

楊縈玉撥了撥火盆里的木炭:「他是我弟。」

魏東棠愕然幾秒,連忙為方才的失言道歉:「我嘴快,還請縈玉娘子莫怪。」他頓了頓,又衷心讚揚道,「話說楊公子的美貌實在驚為天人,可惜隱沒在這深山之中,若是在洛陽,一定能讓不少人追逐傾慕。」

紅澄澄的炭火映亮楊縈玉的臉:「君絕自幼不和生人接觸,所以對你會十分戒備。等明天天一亮,我就送你下山。」

魏東棠的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:「還請娘子細細考慮,我朋友原本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,為了保家衛國,所以臉才被毀掉,從此消沉得不行。今天遇到縈玉娘子即是有緣,還請楊娘子不計較這一路山長水遠,隨我去洛陽。魏某保證,必定不會虧待娘子。」

楊縈玉表面並不被所動:「男兒應當心遠志高,何須太計較容貌。」

「縈玉娘子,」魏東棠急得行了一個叩首禮:「放眼三國,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百姓,沒有一個人不在意自己容貌,所謂秀容神儀,乃人之根本,還請縈玉娘子救救他。」

「如此大禮,縈玉受不起。更深露重,魏君早些休息,明天一早我送你。」

楊縈玉指了指右側的卧房,隨即秉燭離開。

「哎哎哎,」魏東棠「噌」地直起身子,眼前只有珠簾被風撩動:「我晚膳還沒吃……」

東邊的房內,燭火一直沒滅。楊縈玉「吱呀」一聲推開門,就看見楊君絕正側卧在床上看樂譜,身子擺出那慵懶的姿態,別有一番令人愛憐的美感。

明知她已經進來,可他依然目不斜視,一雙明眸只落在書中的宮商角徵羽中。

楊縈玉啞然失笑,將燭台放下:「還在生氣?剛才姐姐大聲了點,對不起。」

楊君絕不語,楊縈玉坐在床邊:「這樣你就生氣,日後我嫁人,你是不是得氣死三回?」

「你為什麼要嫁人?」楊君絕一聽,丟下手裡的書,直起身子看她。

「傻,女子到了年紀,終須嫁人。」楊縈玉笑着拍拍他的頭,在這裡一住就是十年,君絕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外面的風景了,「你不想去洛陽?」

他凝眸望着她:「以後你要嫁給洛陽人?那比我矮的不許嫁,文才沒我好的不許嫁,琴藝差的你也不許嫁。」

楊縈玉嘆一口氣,輕聲道:「好了,姐姐不嫁。」

楊君絕眼睛一亮,修長的手指摸了摸她的右眉:「那你去哪兒,我就去哪兒。」

他已經長大,這些動作已經顯得不妥。她自然地將他的手摁下,眸內映着明暗不定的燭火:「好。」

皎潔的月色褪去後,朝陽升起,百鳥脆鳴。

起身洗漱的楊縈玉,被蹲在門口的魏東棠嚇得心裏「咯噔」一下。

正支着腦袋研究圍棋的魏東棠耳朵一動,趕緊端正姿態,回眸一笑,露出閃亮的牙齒:「縈玉娘子,早。」

她「嗯」了一聲,魏東棠往她身後看了看:「楊公子還沒起?」

楊縈玉瞥了一眼圍棋,忽略他的話:「魏君研究我的棋局?」

魏東棠咧嘴一笑:「我見這烏鷺之局很奇特,所以瞅瞅。」

「還請魏君隨我準備下山。」

「我不!」魏東棠一把摟住桌子,臉貼着棋盤,方才的得體全被狗吃了似的。

「你……」楊縈玉啞然,堂堂一個公子,無賴起來連半分形象也不顧,「你把黑棋弄亂了。」

「亂就亂,反正我不走!」魏東棠視死如歸地趴在桌子上,可憐巴巴地看着楊縈玉。

「隨你。」不料,她沒有一點勸的意思,轉身就回了屋裡。

魏東棠僵在棋盤上,進退不是。料想已經失了儀態,又想到好友多年來鬱郁不快,一瞬間悲傷得眼淚「啪嗒、啪嗒」地往下掉。

端着粥出來的楊縈玉,見他哭得眼腫得跟桃子似的,隨即碗放在棋盤上:「吃粥。」

說罷,楊縈玉一個行雲流水般的轉身就走開了,魏東棠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:「好歹勸勸我……」

這邊魏東棠耍賴,那邊楊君絕也沒讓楊縈玉安心。昨晚楊君絕心中不暢,再加上天氣寒涼,今早遲遲不起來。等到她去看的時候,才發現他已經發燒,冷汗不停地冒着,還說胡話。

「好吃。」餓了一晚的魏東棠,把粥吃得乾乾淨淨。等他放下碗的時候,焦急的楊縈玉遞過來一把小鋤頭。

「君絕高燒,少了一味威靈仙,你若采來,我隨你去洛陽。」正缺一個理由,楊縈玉這個條件也算合時宜。

「好!」魏東棠一口應允,接過葯鋤,一個飛身就沒了人影,就是這麼帥。

威靈仙,生在懸崖峭壁的縫隙中,採摘的人身手差點的話,連命都沒有。

魏東棠離開後,楊縈玉見他這麼久都沒有回來,就開始着急起來。原本還有其他工具的,比如繩索、鐵鉤,誰知道魏東棠話沒聽完就一溜煙跑了。

秋風瑟瑟,正當中午。楊縈玉一邊煎藥,一邊等待,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。只聽「哐當」一聲,一株連根拔起的綠藥草「噌」地在她面前冒出來:「娘子,我回來了。」

草藥已經洗乾淨,楊縈玉接過來直接放進藥罐中,一心留意着火候大小。等轉過頭時,發現魏東棠的眼睛始終閃閃地望着她。

「做什麼?」

「開~心~」魏東棠露出貝齒一笑,彷彿已經到了洛陽。

「你受傷了。」楊縈玉皺眉,他的袖已經被血濡濕。

他眼睛閃閃,支着腦袋望着她:「沒事,我開心~」

話音未落,魏東棠「咚」地一聲倒栽蔥般癱在地上。

「哎!」楊縈玉扶額,想必是失血過多的緣故。

日升月落,十天過去後,身體都已經恢復的楊君絕和魏東棠立在庭院前,等待着楊縈玉。

在日光下看楊君絕,更覺美麗絕倫,他修長的身子比魏東棠還要高半個頭。

魏東棠絲毫不吝嗇讚美之詞:「君絕,你長得這麼美,如果我是女子,一定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!不過,你姐姐不如你美,否則……」

冷漠的楊君絕眼珠子一轉,看得魏東棠的心寒意一生,立馬噤了聲。

楊縈玉鎖上院門,一出來見魏東棠沒有說話便明白了,她笑:「走吧。」

楊君絕牽過她的手一步步走下石階,十年來第一次出門,他沒有楊縈玉預想中的興奮。魏東棠的馬車載着姐弟倆往洛陽出發,如果日夜趕路,也得半個月才到。

一行人從山中來到鎮上之時,楊縈玉讓魏東棠的侍衛去接楊楚玉。

「你還有一個妹妹?」魏東棠驚訝地問道,住了十來天,他被當透明不說,而且從來沒有聽過姐弟倆提過第三人,似乎世間只有他們兩人一般。

楊縈玉點點頭:「楚玉喜愛熱鬧,受不了山中的冷清孤寂,所以一直住在鎮上。既然這次去洛陽,順帶她去見見洛陽的繁華,她一定高興。」

魏東棠一笑,拍掌:「挺好,這樣你也有伴。」

楊縈玉淺淺一笑,正說著,一個女子大大咧咧地踏上馬車,掀開車簾就彎腰進來了。

一入目,便見她膚如凝脂,臉燦如春花、皎如秋月,一開聲更是清喉嬌轉,柔美得讓魏東棠一酥,她對着魏東棠一笑,坐在楊君絕的旁邊。

見魏東棠目不轉睛地看着楚玉,楊君絕難得唇角一揚,握着縈玉的手又緊了些。

楊縈玉介紹道:「魏君,這是我二妹,楚玉。」

「噢,」回過神的魏東棠這才知道自己又失禮了:「在下魏東棠,見過楚玉娘子。」

「魏郎君,楚玉托你的福才能去洛陽呢,以前姐姐總是不肯讓我一個人去,哼。現在好啦,我總算能去洛陽咯。」楚玉愛笑,大大的黑眼珠總水靈靈地轉着,天真爛漫,讓馬車內的氣氛好了不少。

「哪裡,是魏某是托你們的福。」魏東棠客氣一番,又道,「真是金童玉女。」

聽到讚揚,楚玉哈哈一笑,而楊君絕始終對這個美麗的二姐視而不見。

魏東棠很快就明白是為什麼,原來楊楚玉愛鬧,時不時逗一下楊君絕:「二姐這麼久不見君絕,又好看了。哎喲喲,這手又滑了些。大姐,你偏心啊,我也要君絕用的白粉。」

「好~」樂歪歪的楚玉和冷冰冰的君絕,讓楊縈玉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
「姐,我們這次去洛陽做什麼呀?」楚玉水靈靈的眼睛,轉了又轉都沒想明白。

「為魏君的朋友治臉,」楊縈玉摸了摸她光滑的手,淡淡地道:「在江夏也呆膩了,所以也是時候出去走走。」

「嗚!好!」楚玉笑意吟吟,樂得哼起了歌。

魏國洛陽宮,太極殿。

一封密函落在煥帝的桌子上,微醉的他抖了抖信封,一粒潤澤的白子滾落在玉案上,「啪嗒」一聲,響得煥帝眉心一跳。

「來人!」煥帝忽地拍案而起,驚得廖公公速速進來待命。

「陛下……」

「她來了,找到她!」煥帝的手青筋暴起,恨不得要將手裡的瑪瑙棋子捏碎。十年了,那個小丫頭離開洛陽的背影夜夜出現在他夢裡,令他不得安生。

「是。」廖公公俯地聽旨,片刻後,一行黑衣人便從太極殿閃出,悄無聲息地沒入皇城的各個角落。

戈陽郡,已經行進五天的楊縈玉等人在一座不起眼的客棧歇腳。

日上三竿,用完早膳的楊縈玉見楊君絕久久沒起,就來到了他房間門前敲了敲。不料許久都沒有人應,正當她尋思着離開的時候,門「吱呀」一聲就開了,一隻白潤的手將她拉了進去。

楊縈玉一見他睡眼惺忪的樣子,嗔怪道:「才出來幾天,怎麼就變懶了。」

楊君絕沒有束髮,長長的黑髮就那樣垂着,髮絲繞過光滑白皙的脖頸,顯得幾分慵懶。她雖笑,眉間卻有幾分不悅。她一向不許他儀態不端,他狡黠地一笑,紅唇皓齒:「不管,今天你給我描眉。」

未等楊縈玉說答應還是不答應,眉筆已經塞到了她的手裡,以往楊君絕都會很快地鬆開,現在卻依然握着,溫淡的溫度讓她不禁耳朵一熱,她惱了他一眼:「來。」

說罷,楊縈玉跪坐着,楊君絕便把頭枕在她膝蓋上,與此同時他廣袖一動,衣袂一晃,一根銀針「咻」地飛了出去。

窗外一棵樹上忽地傳來「嗷」地一聲,樹的枝葉「嘩啦啦」響動一番後,又聽見「咚」的一聲,才沒了聲息。

見眉筆遲遲都落下來,閉着眼睛的楊君絕解釋道:「總有刁民偷看我。」

回過神的楊縈玉低頭一看,懷裡的人溫順得和小貓一樣,她溫潤的小指抵在他額頭上,一邊用眉筆細細地描繪着烏黑的眉峰,一邊不放心地問一句:「銀針沒毒吧?」

楊君絕一聽睜開眼睛,起身把臉湊到她的面前,清淡的呼吸隔得這麼近,讓楊縈玉下意識把臉微轉過去。他視線在她兩眼間轉了一圈:「姐。」

「君絕!」

見她真的要生氣了,楊君絕的腰一軟,頭重新枕在她的膝蓋上,委屈地嘟囔道:「我又不是二姐,怎會隨隨便便毒死人?」

自知錯怪他的楊縈玉,聲線柔了許多:「對不起。」

「那你得補償我。」

「現在學會跟姐姐講條件啦?」楊縈玉輕掐他的耳朵笑道。

「……」他把臉扭到一邊,拒絕描眉。

「好,」敗下陣來的楊縈玉唯有點點頭:「君絕說說看。」

見機會終於來了,枕在她膝上的他看着窗外的樹道:「此次去洛陽,一定能結識許多青年才俊。來日無論你喜歡哪個男子,一定要覺得我是最好的。」

楊縈玉一聽,眉頭輕皺:「為什麼?」

外面的樹搖曳着枝葉,楊君絕覺得視線微微模糊了一些,聲音也低了:「你要是覺得別人好,你肯定就嫁了。但是一想到在你心裏我是最好的,我就好受些。」

「嗯。」楊縈玉沒有絲毫猶豫,輕應了一聲,手裡的眉筆依然沒有停,輕輕地重複着這十年如一日的動作。

楊君絕薄唇上揚,嗅着那熟悉的體香,勾勒出一絲滿足的笑。這邊兩人溫情脈脈,洛陽卻開始暗潮洶湧。

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洛陽的城門外穿梭着,一雙雙利毒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進城的人。與此同時,城中時不時有衙役檢查行人或者居住者的身份。

一時之間,洛陽陷入莫名的恐慌和猜疑當中,眾人以訛傳訛,說有江洋大盜在城中橫行,連一隻雞都不放過,引得家家戶戶警惕性都提高了不少,連平時掛在戶外的鳥籠都被收了回去,生怕愛寵被人烤了吃。

太極殿,廖公公伏在地上:「陛下,最近城中百姓人心惶惶。這樣下去,恐怕……」

廖公公欲言又止,抬眼看了一眼煥帝身邊的人。

「陛下,」王皇后會意,輕言道:「廖公公說得有理。雖說那丫頭長大了,可畢竟只是個丫頭,陛下有偌大的江山在手,誰不……」

「呼!」一個玉壺猛地砸過來,摔在了王皇后的面前,濺了她一臉的酒。

「婦人之見!你六歲的時候,也像她是一品棋士?這樣的人能把你骨頭吃得一根不剩!一根都不剩!」

被煥帝這麼一喝,王皇后尷尬得臉紅耳赤,廖公公「噗通」一聲跪在地上,驚得冷汗連連:「陛下息怒!」

「挖地三尺給我找!滾!滾!」渾身酒味的煥帝,手一揮,就把御案上的摺子推了一地。

「是。」王皇后心一寒,應了一聲就退了出去。

太極殿外,廖公公躬身道:「皇后娘娘不必過於擔憂,鳳體要緊,娘娘還是回宮靜觀其變吧。」

「這麼久了,」王皇后輕笑一聲,不知是自憐還是鄙夷:「凡是提到和那個死人有點牽連的人,他九五至尊的樣子蕩然無存!這麼多年來,這小妮子未免太能藏了。現在她人還沒見到,皇宮就不得安寧。你說……」

屋檐上的宮鈴叮鈴作響,王皇后聲音越來越弱,最後只化作一聲長嘆。她用手絹拭去臉上的酒水,叮囑廖公公照顧好煥帝後,便拖着被餘暉拉得長長的影子離開了。

廖公公聞着殿內濃重的酒氣,暗暗搖了一下頭便進去繼續服侍。

戈陽郡,魏東棠正和楊縈玉商量着回洛陽在何處落腳,幾個侍衛來到門前,說有要事稟告。

楊縈玉正要退避,魏東棠明眸一亮,哈哈一笑:「縈玉娘子不是外人,你們直說就是。」

侍衛點頭,神色凝重:「郎主,火人一事是由於江夏郡突發瘟疫,當地官員束手無措,為了阻止瘟疫蔓延,便實施了火燒活人一策。我們所見那次,已經是第二批了。」

一字一句,都令魏東棠顫抖,泱泱大國,竟做出這樣草菅人命的事情。他回過頭,見楊縈玉同樣神色蒼白,便抱着歉意道:「令縈玉娘子受到驚嚇,是魏某的不對。還請姑娘先回客房休息,等回到洛陽,再隨姑娘的意思入住。」

「好。」楊縈玉點點頭退出了客棧的雅間,腳步因失魂顯得虛浮。

「父皇!」

「啊!」

「母后!」

「快跑!」

楊縈玉眼睛一閉,試圖將記憶中哭嚎和火光壓下去。她僵立的身體被無形的藤蔓繃緊着,長刺扎進了她的血肉,一呼吸,身心就被刺穿,千瘡百孔、鮮血直冒。

她從袖中拿出一張紙,上面只有三個字:來救。

在傳信人被和感染瘟疫的人一起燒死之後,楊縈玉又收到了這個加急送來的信息。

「姐姐!」

「商兒!」

「樂平快跑!皇叔會保他!」

楊縈玉的腦袋轟鳴着,心臟狂跳。她深呼吸一口氣,才緩緩睜開眼睛,卻冷不防被立在身邊的楊君絕嚇得心裏「咯噔」一下。

熱淚盈眶的她望着他,雙眸模糊得幾近失焦:「君絕?」

「給我。」楊君絕指了指她手中的紙,纖長的手指倔強地僵持在半空中。

她神色一凝,掌心一用力,白紙便化為灰燼揚灑在空中。

楊君絕唇一抿,絕色的臉上瀰漫著一層淡淡的冷:「松陽?」

「你!」楊縈玉頓時氣急攻心,「教你練習內力,你是用來偷看姐姐的?」

「嗯。」言簡意賅的楊君絕,讓楊縈玉頓時無語凝噎,他終究是長大了,再也不會言聽計從。

「楊君絕,」她的這一聲直呼,令他心瞬間停掉一分半秒:「此行兇險萬分,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。既然你現在不聽話,你不如和楚玉回家罷。」

楊君絕一愣,只把最後一句聽了進去:「不回。」

他明白她的意思,這一次去洛陽,以後想回江夏已是不可能了。

楊縈玉扭過臉看向客棧外,此時天空只有一輪殘月,分外寂寥:「君絕,你會後悔的。」

楊君絕一笑,聽不見她的話一般:「看來我要把這禮物送給松陽了,看。」

是一塊精雕細琢的玉佩。

一看這雕刻的手藝,就知道是出自楊君絕之手。他擅長雕刻松葉牡丹,層次分明,細膩精緻。

「這塊白玉從哪裡來?」楊縈玉皺眉,她從來都沒有買過這樣的物件。

「二姐送我的玉虎,我從虎背切了大半塊下來。」楊君絕眼眉一彎,對自己的傑作甚滿意。

楊縈玉欲哭無淚,讓他趕緊把玉佩收起來:「仔細她拆了你的骨頭,你怎麼老是把二姐送你的禮物碎了?」

「有什麼稀罕。」楊君絕嘟囔着,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,等松陽看到的時候,一定會很喜歡。

還沒等楊縈玉鬆一口氣的時候,就聽見一聲嬌喝:「楊君絕!」

楊縈玉一跺腳:「還不跑?」

楊君絕眼角一瞥,果真見楊楚玉一臉怒火,他果斷身形一閃,長發一揚,人就不見了。楚玉哪裡肯放過,一溜煙跟了出去。

楊縈玉扶額,觀看了一番兩個人在屋頂上的追逐,回身冷聲道:「誰?」

「縈玉娘子深藏不露啊。」

魏東棠看了看楊君絕和楊楚玉輕盈的身姿,滿臉崇拜:「你還會內功?」

「不高,自小學了些。」

「楊家姐弟不是普通人。」魏東棠發自內心地誇讚道。

「承蒙魏君看得起,不過是出外用來防身的。」楊縈玉淡淡地道。

「不知是哪一派系的內功?」魏東棠興緻勃勃地問道,他遊學多年,對武功興趣極高。

不料,楊縈玉語氣稍微凝了凝:「你想知道?」

敏銳的魏東棠一怔,眸一閃,嘴裏不知怎麼的冒出一句:「不想。」

楊縈玉點點頭,行了一個禮後,便回了房。還沒有用膳的她,雖然飢腸轆轆,卻絲毫不覺得餓,倒在床上就昏睡了過去。

十年一夢,當她感覺到腳下軟綿綿的時候,就知道開始做夢了。

「商兒!」那時候還小的她摟着懷裡的人,死活不肯鬆手。

「樂平!聽話!你這樣跑不掉!他很快就會發現你了!」

「皇叔!不要分開我們!我可以的,不要!」她摟着小孩,痛哭流涕。

皇叔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扳開,大聲地吼道:「皇叔答應你,一定讓他活下來!快跑!」

「姐姐!」

「呵!」楊縈玉猛地睜開眼睛,驚坐而起,冷汗連連。她低着頭,髮絲垂在臉旁,嘴角擠出一絲冷笑。

此時正值夜半,萬物俱靜。她的房門「吱呀」一聲,一身黑衣的楊君絕閃了過來:「我回來了。」

「如何?」

「高熱、唇白、舌赤、起紅疹、眼浮、氣虛、心酸。」

楊縈玉眉頭一皺,驚道:「心酸?感染瘟疫的人,心神還會迷亂?」

「我迷亂。」楊君絕喝了一口茶,他從來都沒有離開楊縈玉這麼長時間,一出去心裏就酸得要緊。

「……」楊縈玉無語,起床跪坐在書桌旁:「研磨。」

楊君絕信手磨着墨,提議道:「姐,我覺得可以加一味甘草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殘燈如豆,楊縈玉執筆寫着藥方,楊君絕就在一旁候着,支着腦袋靜靜地看她。

朝陽緩緩升起,楊縈玉房間的燭火始終沒滅。按照行程的安排,今天應該離開戈陽郡,前往豫州。

可是魏東棠左等右等也不見楊家姐弟出現,只等來楊楚玉說不走了。他立馬就緊張了起來:「縈玉娘子反悔了?」

楊楚玉嬌俏的臉一笑:「哪裡,姐姐在江夏郡長大,如今瘟疫在家鄉橫行,她怎麼會說走就走?等藥方研究出來了,我們自然會去洛陽。」

魏東棠鬆一口氣,唯有靜心等待藥方。果不其然,等了兩天,一張藥方送到了魏東棠的手裡,由他的名義送到了官府。

「魏某有一件事情不明白,為何以我的名義送藥方?」

「低調。」楊家三姐弟異口同聲地回了一句,行事高調從來不是楊家的風格。

魏東棠不知道的是,這一張普通而又不簡單的藥方,讓王朝開始崩塌。而這一份給帝皇的見面禮,是他這個自詡是忠臣的人親自送上去的。

洛陽,良親王府。一個三十歲的男子正對着一張白紙發愣,手裡執着的筆遲遲都沒有落下,秋天的太陽在中天晃着,將枯萎的藤蔓投映在畫紙上。

一個女子蓮步輕移,見他已經靠在了椅子上,柔聲道:「王爺,雖已入秋,可太陽還是毒辣,不如回房午休吧。」

「還沒見到樂平,我心不安。」曹良轉了轉筆,自從知道她要回來,他又喜又憂。

「不,」想了想,他語氣又低了些,掩飾不住的落寞:「她現在叫縈玉了,姓楊……」

「王爺,」一雙白嫩光滑的手輕輕地揉捏着曹良的肩膀,語氣溫柔得令人不忍責怪:「不是彩奕多慮,現今這樣的狀況,王爺還是……別管那麼多。」

「我死不足惜,」曹良一句話將她的心打入谷底,他站起來躲開她的手:「你也別等了,找個人成親吧,何苦與我一起乾耗。」

說罷,他捲起畫紙,拂袖而去。

「曹良!」彩奕立在庭院**,一掃方才的溫柔儀態,氣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聲音連高了兩個八度,「老娘嫁不出去也犯不着你操心!等她回來,我就把她剁了清蒸!加蔥!」

「小姐……咱們還是別管這事了,回家吧。」有人在旁邊弱弱地提醒道,雖然王爺和小姐自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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