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去屠宰場談戀愛好嗎》[去屠宰場談戀愛好嗎] - 第 3 節 南方野人

我對着鏡子,觀察腋下,那裡的毛髮濃密、豐盛,像無數野草在山坳下沉睡。
一個聲音從腦袋裡猛躥出來——快剃掉它。
第一次觀察到腋毛是在六歲時,那時公共浴室還橫行在大街小巷,我隨母親進入澡堂,人們相繼剝下衣服,如蛇類蛻皮,但露出的身體並不如想像中光潔。
我指着母親三角區說:」媽,你怎麼這裡長毛?」
母親摸摸我腦袋說:」你也會長,只是沒到時候。」
於是,我一直等待那個時刻。
又經過數年,毛髮終於破土而出,稀疏潦倒,像橫陳在荒野中的屍體,懸掛在我年幼的軀體下。
沒人和我講剃毛的事,母親也不剃毛,所以,與 L 第一次**相見時,我吃了大虧。
事後,他穿好衣服,抽了根煙,打趣道:」你怎麼不刮腋毛?」
我隨口答:」颳了還會長啊。」
」哈哈哈哈,你怎麼這麼懶?」
那時他大約以為我下次就會露出一個光潔的腋下,可第二次時,我仍舊攜帶着那些醜陋毛髮出現,於是他皺起了眉頭,像個挑剔食客。」
你沒資格和我說這些。」
我穿好衣服,重重關門,撞入夜色中。
我和 L 的相遇也在一個夜晚,那時 Live House 剛散場,我在門口閑晃,翻閱無人問津的獨立唱片和樂隊周邊,突然從一大堆雜亂物中相中一張唱片的封面——封面上,一隻毛髮旺盛的猿類正在拔人行道上的樹枝,經過的人皆驚慌失措、人仰馬翻……我拿起那張唱片,突然聽到有人說了一句:」南方野人。」
碩大的封面上,那四個小小中文字龜縮一隅,我抬起頭說:」我買了,多少錢。」
那人將唱片交到我手中,不停說謝謝、謝謝。
L 是一名獨立插畫師,說得更直接些,無業游民。
他一年前來到這座巨型都市,和所有來此地」掘金」的年輕人一樣,主動交上雙手,任由」理想」綁架。
設計樂隊專輯封面是他一年來第一單生意,唱片共賣出二十張,收到傭金兩百塊。
酒吧經理拍拍他肩膀說差不多了,同時用煙指了一下舞台上疲於收拾器材的演出樂隊說:」你以為他們賺很多錢嗎?
晚上消個夜就沒了。」
我同情 L 的處境,但也不全是,和 L 在一起純屬年輕人的荷爾蒙衝動,我們在一起,做所有情侶都做的那些事——吃飯、看電影、**、一起養寵物……但彼此都知道註定與對方沒有未來。
母親每周都打電話詢問我的生活情況,她說最近看新聞說有個詞叫」空巢青年」,指的是在大城市奮鬥打拚的年輕人,遠離故鄉、親人,獨居生活,缺乏感情寄託,沒有家庭生活。
末了,母親又勸我回家,她說回家多好。
我說好,好,好。
掛掉電話又輕輕吐了一個反問句——」是嗎?」
高中畢業那年,母親發現父親出軌,是在一個清晨。
她拿出父親手機,翻閱到諸多證據,一一指給我看,我說不出個所以然,想不到電視劇情節會轟然降臨在自己身上。
於是我安慰母親,沒事,可能是想多了。
然而幾番爭執後,父親繳械投降,承認了出軌之事。
自那天起,我以為父母將離婚,家會被拆成兩半,但轉眼七年過去,父母不但重歸於好,反而集體關心起我的婚事來。
我終於對父母和盤托出 L 的事,並為他編排了一個新的可靠的身份——某大公司設計師,出生於高知家庭,父母健在,老家有房。
母親又追問,那他可有打算在工作地買房?
我敷衍道,有這個打算吧。
我們在欺騙與被欺騙中度過短暫一生,雖一直未能領悟母親是如何與父親重修舊好,並將私生子之事輕易抹去的,但無論如何,我得守着這點孝道,假意順從,彷彿是在彌補對母親的虧欠。
我離家許久,一年僅回家兩三次,我不在的時候,母親究竟在過怎樣一種生活呢?」
挺好的,早晨六點起來,去菜市場買菜,中午做飯給你爸吃,下午午睡、看韓劇,晚飯後跳廣場舞,廣場舞跳完後回家看熱門電視劇和綜藝節目。」
挺好的,挺好的,母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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